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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「长风的婚礼（上）」

喜帖是两个月前寄出去的。信封上贴着一枚普通邮票，大红的喜字印在信封背面的正中间，边角有些毛了，像是寄出去之前被揣在口袋里来回掏了好几回，纸面上的那个喜字也因为反复摩擦而褪了一层颜色。顾长风写地址的时候下了功夫，字迹比平时端正不少，横平竖直的，每一个字都占满了格，他对着七个人抄了七遍。抄完用舌头舔了一下封口的胶，粘住了，又用手掌压了一下，然后把七封信叠在一起，用橡皮筋扎住，放在桌角，等邮差来取。

婚礼设在他工作的水利局家属院，一间单位分的小平房。平房不大，门前有一小片窄窄的空地，搭了棚。顶棚是蓝色的塑料布，几根竹竿撑着，风一吹棚布会鼓起来又落下去，发出持续的、闷闷的声响。王秀芝比他早到了半年，是水利局分配过来的技术员，北方人，个子只比顾长风矮了小半个头，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肩膀几乎齐平。她说话干脆，声音比一般姑娘敞亮一些，一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尾音不往上飘，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，稳稳的，不会滚动太多。第一次见到顾长风的时候她正蹲在河堤上核对图纸，手里的铅笔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着，标注每一个数据。顾长风走过去搭话，她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点了一下头说："你是顾长风？图纸上签字那个？"他愣了一下说是，她就把图纸翻过来，用铅笔指着右下角的签名处说："你这字写得，我看成顾大风了。"

婚礼那天天还没亮透，家属院门口就有人影走动了。顾长风穿着一件新的深蓝色中山装，领口的扣子扣得有些紧，他伸手松了一下又扣回去了，松了又扣，反复了几次，最终在第三次的时候找到了一个既不过紧也不松垮的平衡点。他在院门口和走廊之间来回走了好几趟，手指握着口袋里那包喜糖，糖纸被他的体温焐软了，摸在手里像一小块温热的砂纸，边缘已经有些卷起来了。

第一个到的是周慧婷。她拎着一只竹编篮子，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，边角掖进篮沿里，布料因为多次折叠而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折痕。她走过来的步子快，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带着明确的节奏，一下一下的，每一步落地的间隔都很均匀。到门口的时候她先抬头看了一眼棚子上的蓝塑料布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弯腰把篮子搁在台阶上，掀开蓝布的一角。里面是鸡蛋，排成三排，用干稻草垫着，每一个蛋壳都干干净净，圆滚滚的，大小也差不多，像是被挑选过。"自家养的鸡下的。"她重新把布盖好，用手压了压篮沿，抬头看着他说，"你媳妇怀孕的时候吃，补。"顾长风接过篮子的时候感觉到里面的鸡蛋在稻草上轻轻晃动了一下，他用手扶住篮沿，掂了掂重量："你养鸡了？""养了。"周慧婷拍了拍手上的稻草屑，"在畜牧站后面圈了一小块地，十六只。下蛋挺勤的，给你这篮子够吃一个月。"她说完走进棚子下，在一把凳子上坐下来，手搁在膝盖上，看着巷口的方向，像在等人，又像只是看着那个方向本身。

赵晓雷是坐早班车来的。他下车后走了二十几分钟，从长途汽车站一路走过来，肩上扛着一只纸箱子。纸箱的边角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，胶带的边缘因为反复拉扯而卷起了一小截。进门的时候他把纸箱放在地上，蹲下来，撕开胶带，从里面掏出一台小农机模型。铁皮做的，尺寸大概比一只搪瓷缸大一些，轮子能转，驾驶座焊了一小块铁皮当座位，车头前面焊了一排割草刀片的轮廓，边缘还没有打磨得很光滑，残留着锉刀走过的痕迹，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哑光。他双手捧着那台模型放在台阶上，动作比刚才更稳，像是完成了一件需要小心处理的交付。"给你新家割草用的。"顾长风蹲下来，用手拨了一下前轮，轮子转了一圈，发出"咔嗒"一声轻响。"你焊的？""嗯。练手。"赵晓雷拍了拍手上沾的铁屑，"大的还在厂里画着，先做个小的给你看看。"

韩一博的火车到得晚一些。他来的时候赵晓雷和周慧婷已经在棚子底下坐了一会儿了，赵晓雷正在剥花生，花生壳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堆了一小堆。韩一博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，袖口的扣子系到了手腕位置，布料因为多次洗涤而在领口处留下了细微的磨损痕迹。他走到顾长风面前的时候先伸出了手——顾长风以为他要握手，也伸出手去了——但韩一博的手掌在碰到他的手掌之前翻了一下，从袖口内侧掏出一只红包，塞进了顾长风的手心里。红包是红纸包的，封口用浆糊粘住了，边角裁得整齐，按压处有一道被手指反复抚平过的痕迹。他塞过去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话："我写了论文，写的土。"他停顿了一下，那只递完红包的手垂下来，指尖碰到了裤缝的边缘。"但谢你在洪水里拉过我。"顾长风握着那只红包，纸是硬的，边角硌着掌心的纹路。他看了韩一博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又合上了。他抬手拍了一下韩一博的肩膀，力度比平时轻一些，落下去的时候停顿了很短的一瞬，然后收了回来。韩一博推了推眼镜，走到赵晓雷旁边的凳子上坐下。赵晓雷把面前那堆花生往他那边推了推，他没有拿，手搁在膝盖上，看着院子里陆续摆上来的菜碟，目光在每个菜碟边沿停留的时间大致相同。

许曼妮和林知秋是一起到的。她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大捧玫瑰，花是刚从云南带回来的，枝叶上还带着清晨喷过水之后残留的潮气，花瓣边缘有几处折痕，是路上压出来的。她抱花的方式像是抱着一件需要被小心爱护的东西，两只手臂环着花茎的底部，花头从她的肩侧冒出来，红色、粉色、浅黄色的，参差地在她脸的旁边晃着。林知秋跟在她后面，肩上还是那只樟木药箱，铜搭扣在日光里闪了一下。顾长风看见那束玫瑰先笑了，然后看见了林知秋背上的药箱，愣了一下之后笑得更开了："我结婚你带药箱？"林知秋把药箱放在台阶边上，打开搭扣，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包草药，他的手指沿着纸包的边沿走了一圈，给顾长风看了一眼："安神的。"他合上盖子站起来，补了一句："你媳妇以后跟你吵架，用得着。"王秀芝从屋里走出来，正好听见后半句。她看了林知秋一眼，又看了一眼顾长风，嘴角动了一下："你朋友嘴挺能说。""能说能说。"顾长风笑着把林知秋往里推，林知秋被推着走了两步，回头看了许曼妮一眼。许曼妮正站在门口，把怀里的玫瑰递给王秀芝。王秀芝接过去的时候低头闻了一下，然后抬起脸，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："这花比我结婚证上那张照片还红。"

陈远山最后一个到。他从长途汽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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